角,很轻,像想起什么极好的事。
“射箭。”
聂明玦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他望着弟弟。那张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从前那种畏缩讨好的笑,不是被责骂时垂首的怯,也不是得了新玉件时孩子气的欢喜。
是一种柔和的、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聂明玦移开目光,没有追问。
聂怀桑却自己说下去了。
“教箭的人姓顾,也是今岁听学的散修。”他顿了顿,“他弓术极好,蓝氏双璧都随他修习。我学得慢,他也不恼,只是让我一遍遍练。”
“练了多久?”
“三个月。”聂怀桑声音轻下去,“从脱靶,练到能上九环。”
1
聂明玦沉默片刻。
“……有用功。”
聂怀桑垂眼笑了。
他隐去了那日碧灵湖的水鬼、隐了那道定住凶物的暗红箭光、隐了玉笺、隐了那声凤鸣。他只说练弓,只说良师,只说三个月的日升月落。
隐去的那些,像揣在心口的一枚暖玉,他不愿示人。
聂明玦没再问。
宴罢,他起身行至堂前,望着檐外雪。聂怀桑跟在身后,替他披上大氅。
“哥,我回了。”
聂明玦颔首。
雪落在他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拂,只是望着庭院深处那株覆雪的老梅。
“那个教箭的,”他忽然道,“待你不错。”
聂怀桑愣了愣。
“……嗯。”
他转身踏入雪中,靴履在积雪上印出深深浅浅的足迹。
身后聂明玦仍立在堂前,望着他背影没入回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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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怀桑的院落僻静。
他屏退了下人,阖上门扉,独自立在黑暗里。手边火折子擦了三遍才燃着,烛火摇曳,将窗棂上冰纹映得明明灭灭。
他解下大氅,转身——
烛火一颤。
2
床上有人。
那人倚在他枕衾间,银发如瀑,散了满枕。墨绿衾被衬得那发色愈白,月华般流泻,几乎要淌下床沿。
他未着袜,赤足悬在榻边,足踝冷白,青筋隐现。手里执一柄黑檀木折扇,扇骨漆黑如墨,正红扇面半展,鎏金古字“戏红尘”在烛火下流转暗芒。
顾忘渊半阖着眼,扇子轻摇,不疾不徐。
聂怀桑站在屏风边,忘了呼吸。
烛火摇曳。
扇子摇得更慢了些。
顾忘渊半阖的眼缓缓睁开,鎏金眸子转过半轮,落在门边那道僵立的身影上。
他弯起唇角。
“回来了。”
2
声音慵懒,仿佛只是问今夜月色可好。
聂怀桑喉间滚了好几滚。
“……这是我的床。”
“嗯。”
“你怎么进来的?”
顾忘渊想了想:“走进来的。”
他答得坦然,坦然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扇子摇啊摇,扇面上“戏红尘”三字时隐时现。
聂怀桑瞪着他。
他该怕的。这人身份成谜,行迹诡谲,能化银发金瞳,能一箭定水鬼,能无声无息潜入重兵把守的清河聂氏内院——
可那些念头只在他脑中滚了半圈,便被另一样东西压下去了。
2
他想起临别那夜。
月华,银发,落在唇角的那一指。
还有那句“可以写信”。
他寄了。
腊月十五寄出的,夹在厚厚的家书里,只有薄薄一页纸。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剩三行。
“顾兄,我到清河了。
清河比姑苏冷。
你的玉笺,我贴身收着。”
他不知那玉笺能否真的千里传音。寄出后便日日揣在心口,没等到回音。
原来不需要回音。
2
聂怀桑走过去。
他在床沿坐下,与倚在榻上的人相距不过尺余。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又分开。
“清河很冷。”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