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刚在机构改革中升任副省长的杨汇泉办公、住宿都在省委接待处的南栋。一天上午,我来到南栋2楼他的办公室,他正在埋头批阅文件。我喊了声“杨省长”。他抬头见到我,问:“你怎么来啦?”他听了我的回答,很高兴,鼓励我多为孩子们写作。我看见他桌上堆成小山似的文件,还有一批又一批找他汇报工作的人,不忍心占用他太多的时间,起身告辞。这时,我才认真观察了一眼他的办公室。极其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沙发,一个茶几。他送我到门口,对我说:“晚饭后我们一起散步。再聊聊。”那时他刚到省政府履新,家人还在常德。用餐都在省委接待处。下班后属于自由人。我早知道散步是他的习惯。我有个好朋友在常德地委工作,住在地委大院居中的一栋老式平房里,旁边有一条乳桢树相夹的甬道,杨汇泉经常在那条甬道上散步。1982年的冬天,我去常德开会,住在朋友家,凌晨朋友推醒我,说:“你听!杨专员在外面散步。你去见见他吧!”我没有勇气,因为觉得自己的作品写得不够好,他在信中给予了批评,打算写出好的作品了再去见他。那时的我,不单是我,应该是绝大多数年轻人都比较单纯。这次他约我散步,我自然联想起了这一幕。此时,我们已经有过两次见面,虽然短暂,但令我感到亲切、无拘无束。我好像有很多话要对他说。那天晚饭后,我早早地来到省委接待处门前那块绿茵茵的草坪里,半个小时后,他从大厅走了出来,我迎了上去。我陪着他,围绕那块方方正正的绿草坪漫步。那一次谈的话题很广泛,但谈得最多的当然还是文学。开始我不紧张,越往深里谈,我反倒紧张起来,因为一问一答中,我感觉自己的知识肤浅而贫乏,与他比较有着天壤之别。我暗下决心,要多读书,不然就辜负了他的希望。这次我不失时机地向他提了一点要求:省作家协会拟推荐我上大学,但名额少,竞争很激烈。我很想上大学充电。意思是请他给有关方面打个招呼,推荐时向我倾斜一下。他稍作沉吟,对我说了一席很深刻的话。大意是:先把基础打牢,上大学有的是机会,大作家,有接受过大学教育的,也有没进过大学校门的,像高尔基、浩然等等。等到自身有势力跟人家竞争了,再去上大学深造,会对你更有利。他没有列举他自己。我知道他少年时代半务农半习读,仅上过五年小学,这次从上至下的机构改革,都注重选有大学文凭者。他是正、副省长中唯一没有大学文凭的。他虽然没列举他自己。但我自然想到了这一点。我听了他的话,往后的日子里,我以汉寿县沧浪渔场做生活基地,一边体验生活,一边创作,同时自学中国文学函授大学的全部课程,取得了大专毕业证。创作上也小有收获。经杨汇泉指点修改后的长篇《欢笑的碧莲河》,得到福建少年儿童出版社的认可,于1985年出版了单行本。中篇《小甲鱼的“阿姨”》《牛蛙大王》相继发表,还有一大批短篇《鲤鱼风波》《春柳湖上》等,散文《鳖园绿了》《是为了报答吗?》等,报告文学《三十二年风雨路》《揭开水鱼生长的秘密》等散见于全国各地报刊。汉寿县委、县政府领导对我政治上、生活上均十分关心。送我进党校学习。县委周立民书记经常带我下乡调查研究。每年给我立功授奖。我人生中呈现出一个小小的黄金期。有人开玩笑说:这都是因为杨省长重视你。这也是,也不全是。因为汉寿县委的历届领导都很重视文艺创作,我所经历的几届县委书记:白连清、何秋舫、周立民、刘昌进、左连生,都对我给予了很大的关心和帮助。正因如此,汉寿县成立了全国独一无二的创作组,专门机构、专门经费,一直保持了13年,以老带新。如果没有这13年的培养、历练。我不可能成为现在的国家一级作家。应该说:有了杨省长对我的关心、重视,汉寿县委的领导对文艺创作更加重视,对我更加关心。那个时期,各级领导对文艺的重视是发自内心,而不是像现在某些领导者的作秀。如今,省委接待处门前那块方方正正的绿色草坪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钢筋水泥地面加黑黑压压的小车,然它却存留在了我心中。绿草坪,我心中永远的怀念。
我在文学湘军中只算作很普通的一员,却能得到杨省长的如此重视。他对整个湖南文艺事业更是重视,他不分管文艺,但是他管钱,总是向文艺倾斜。我以自己经历的一件事为证。1986年,湖南省作家协会举办首届儿童文学评奖,但没有钱。儿童文学委员会的正副主任谢璞、金振林、邬朝祝,把我从汉寿召到长沙,要我去给杨省长送要钱的报告。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找杨省长办过任何事,无论是公,还是私。这次我只好一试。报告送到他手上,他二话没说,批给了评奖所需的全部费用。
1988年,常德市文联和湖南省作家协会再次推荐我上大学。被推荐者湖南几十人,全国上千人,比拼发表出版的作品,比拼已拿到的大专文凭,比拼外语和考试成绩,过关斩将,我终于闯了过来。最终由武汉大学和中国作家协会联合录取30人。我成为30人之一。但一道难题出现在我面前:4000元学费哪里来?当时对月薪只有100多元的我来说,这可是个天文数字。我想了很多办法,都无从解决。我迫不得已,向杨省长写了个报告,并送到他家里。上楼之前,我心里忐忑不安。那个夏夜很热,气温高达40度。我上到4楼大汗淋漓,这汗水更多的是内心的紧张蒸发出来的。我敲开门,见到杨省长,心里反倒轻松了。面对慈祥善良的长者,我把心里想说的话全倒了出来。他对我考上武汉大学作家班表露出高兴的心情,肯定我这些年在创作上的进步。至于学费,他问《小溪流》能不能给予支持。我说《小溪流》自收自支,赚点钱要用在孩子们身上。他连连点头。他点燃一支烟,坐在陈旧的木制沙发上沉吟片刻,然后提笔在我的报告上作了批示。他对我说:“还是请你的家乡支持你吧!”他没有凭借主管全省财政金融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