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贝斯坦点了点头,望着那戴着帽子在阳光里轻快而行的背影,决定还是在一定程度上尊重他们的前期约定,暂停了与休假无关的思索。
莱因哈特回到湖边,继续装配他的长竿。来的路上年轻的宰相给他讲解过一些钓鱼常识,例如这个时节要用长竿,选择水深的区域,在朝阳处,下午最温暖的时间,才有可能收获;但另一方面,钓鱼本身为的并非是收获,所得更多在过程中,思维与情绪,自我的内化,还有一些几乎上升到宗教及哲学的内容。繁杂的内政工作与战争相差太大,宰相之位有时是个吸力充足的漩涡,让怀抱梦想的青年需要通过不断内省与调节,才能顺利实施与贯彻,可能就在这种境况中他找到了钓鱼的乐趣,并肯定它的意义,乐意展示给对他的行为百般挑剔的总参谋长,打发假日时间。
那么今天,罗严克拉姆公爵的战利品目标到底是多少条呢?奥贝斯坦再次翻开夹着古旧书签的位置,不必向前,就能从记忆里捞回这一本多年前未尽的传记体流行,以及将书签留在这一页再没有翻开的理由。
被阴谋陷害的落难王子故事到了宇宙历七九八年依旧长盛不衰,那在他的少年时期自然也是流行的母题,这一本恐怕占据了当年的少儿书籍畅销榜,风靡一时。在贫困下级贵族家庭长大的男孩饱受折磨但才能卓着加入特别少年行动队后屡建奇功广纳英才后跃升为军中大将,而命运的轨迹把他带到自己的身世面前,出生时就被皇室抛弃甚至想要灭口的宠妃之子,于是他开始了复仇之路……那时的奥贝斯坦是在看到主角第三次依靠不计成本的“宽容仁慈大度”态度征服敌人时夹上这枚佛瑞德李西四世加冕五周年纪念书签的,然后就是书与书签一同束之高阁,不知什么巧合让这本书从书架上掉落到拉贝纳特的篮子里,又能被他拣出记忆坟茔。
他甚至还记得有同学在学校宣称这本书的主人公原型是鲁道夫大帝传闻中那个刚出生就因劣等遗传基因被抹杀的唯一皇子——这更是年幼的奥贝斯坦拒绝浪费时间再碰一下的原因。到这个年纪再看时,有些莫名坚持的东西消退了,他随手翻过几章,发现刻意模仿少年稚气的文字竟然能有些细节描写与不远处静静盯着湖水的青年不谋而合。
一位从古典里走出来的复仇王子,站在宇宙唾手可得处,和他感光电脑铸就的眼睛里。
一位比那些天真故事中的描写更合意、更完美的霸主,仿佛一本不再会被他中途丢弃的书,摊在膝头,一页缓缓接着一页,抚摩似的细细读去,耗尽日日夜夜,也不会停息。
他没有改变书签的位置,也没有向后翻阅一窥究竟的愿望,只是搜寻记忆中每一个共通的闪光点,时不时抬眼,从莱因哈特的身影里发掘可以横跨二三十年的彼此相异的趣味——不过这本书面市时,莱因哈特·冯·缪杰尔尚未出生,真正的历史不会效仿一本过气的流行,奥贝斯坦更不会为了曾经不屑再读的内容,试图证明真实存在的人物的优越之处。他更像是位作者,看着历史的刀笔刻在他的角色上的波纹涟漪,然后大胆地修出精巧的弧线。
而被他近乎审视着的莱因哈特也时不时在张望晴日水溪间瞥向这边,渐渐无心静下来等待初春刚开始蠢动的鱼,屡屡提竿,却不得任何收获。到达这里已经不是适合用餐的时间了,但搁在垫布上的提篮总是那样引人瞩目,耐性损耗大半的年轻渔夫终于等到奥贝斯坦合上书的刹那,放下鱼竿,再度来到他身边。
“我可以吗?”莱因哈特侧坐在篮子旁边,突然指着紧闭的盖,语带冒昧地问道。
“拉贝纳特准备的量是充足的,您可以随意。”其实他没有用下午茶的习惯,如果对健康无碍,总是饥饿着的年轻人完全可以吃光他的份。等拉贝纳特太太自制的熏肉进入那副唇间之后,称赞伴随着吮吸指尖的动作一同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又有些不确定,运动量仅限于步行和垂钓的青年,是否真的如自己宣称的那样饥饿。
也许是一个借口吧。连同钓鱼,连同休假,都是借口的一部分。
不过美味肯定不是假意恭维,莱因哈特没有停下,在闲聊前摸走了一块分割仔细的三明治,急于品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