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半边脸镀成暖金色。
“我今日怕极了,”他小声道,“怕你闷,怕你颠着,怕你不小心从盏里滑出来。席间蓝二公子来问话,我险些把盏抖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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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忘渊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你敲了我三下。”聂怀桑弯起眼,“我就不怕了。”
顾忘渊没说话。
他起身,踏出盏沿,立在聂怀桑搁在案边的手掌边。
聂怀桑会意,将掌心摊平。
顾忘渊走入他掌心。
银发铺了他满手,凉丝丝的,像掬了一捧月华。那人盘膝坐下,仰头看他。
“往后,”顾忘渊道,“怕的时候,可以握拳。”
聂怀桑怔怔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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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紧些。”顾忘渊阖上眼,“我便在了。”
聂怀桑喉间滚了滚。
他缓缓蜷起手指。
指尖触到那人的银发,触到微凉的衣料,触到他盘坐的膝头。他不敢握紧,只是松松拢着,像拢住一捧随时会化去的雪。
顾忘渊没有睁眼。
也没有躲。
烛火悠悠,将一大一小两道影子投在窗棂上。
窗外隐隐传来莲花坞值夜弟子的脚步声,远而轻,像隔了一层薄雾。更远处是云梦冬夜惯常的水声,潮潮的,软软的,不像清河的风那样凛冽。
聂怀桑握着那只手,望了许久。
他忽然想,若能这样一直握着,倒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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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清河聂氏的车驾启程归返。
仍是来时那辆车,仍是来时那盏白玉小盏。只是盏中绒缎被聂怀桑又添了三层,盏沿缝了细密锦缎,再不会硌着那人的发。
顾忘渊仍是那副懒懒的模样。
蜷在盏中阖目,银发铺了满盏。聂怀桑捧盏时他便醒,搁下时他便睡。
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盘珠子。
聂怀桑却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
只是当日光透过车帘落在顾忘渊脸上时,他会悄悄伸手,替那人挡住那一线刺目的金芒。
只是当马车碾过碎石,车身微微颠簸时,他会将白玉小盏拢入袖中,用手心稳稳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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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当他低头看盏中那人时,会不由自主地弯起唇角。
他自己都没发觉。
车驾入清河地界时,天又落雪了。
聂怀桑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头渐次覆白的山道,轻声道:“顾兄,下雪了。”
盏中那人睁眼。
他起身,行至盏沿,望向窗外。
雪絮纷扬,将天地染成一片茫茫素白。远山隐入雪雾,近树垂了冰棱,万物都静下来。
“清河年年如此。”聂怀桑道,“一入冬便是雪,要落到开春才停。”
顾忘渊望着窗外,良久不语。
“你不喜欢雪?”聂怀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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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顾忘渊道。
他顿了顿。
“只是不曾看过。”
聂怀桑愣了愣。
他想起顾兄曾说,不记得从前的事。他不知那是多少年、多少岁月,更不知那些年里顾兄去过何处、见过何人。
他只知道,今年清河这场雪,顾兄看了。
他忽然道:“明年还有。”
顾忘渊回眸看他。
“明年,”聂怀桑轻声道,“后年,年年都有。”
他望着顾忘渊,目光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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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给你看。”
顾忘渊看着他。
雪光映在车帘上,将满室映成一片柔和的素白。那人立在聂怀桑掌心,银发与窗外飞雪同色,鎏金眸子却比雪光更亮。
良久。
“嗯。”
他应了。
聂怀桑弯起唇,将他轻轻托近些,靠近窗边。
那日的雪落了很久。
车驾缓缓驶入不净世时,暮色已沉。檐下宫灯次第亮起,将覆雪的庭院映成一片融融暖色。
聂怀桑跳下车,将白玉小盏小心翼翼拢入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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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穿过那株覆雪的老梅。
他的屋门静静掩着。